一座在森林里湮没了 700 年的城堡。

这就是摩尔人城堡（Castelo dos Mouros）的故事。这座摩尔人要塞如今只剩废墟，高踞辛特拉之上，沿着一道嶙峋的山脊蜿蜒而行。它建于 8 世纪，用来扼守从大西洋来的通路。1147 年，基督教十字军攻占了它，此后它渐渐被人遗忘，被辛特拉山（Serra de Sintra）的密林吞没，又屡遭雷击和地震，最后几乎没有一堵墙还立得笔直。到了 19 世纪 30 年代，它差不多只剩林间一堆散乱的花岗岩。

今天我们走进的，并不完全是摩尔人当年修建的那座城堡，而是一位浪漫主义国王凭想象重新造出来的城堡。费尔南多二世国王生于巴伐利亚，正是他在隔壁山头把一座破败的修道院变成了佩纳宫（Palácio da Pena）。他迷上了摩尔人废墟那种如画的颓败感，于是将其重建，作为自己宫殿园林里的一处景观。每一段修复过的城垛、每一条蜿蜒的林间小路、每一处回望佩纳宫的取景角度，都是他刻意安排的。你参观的不是一座摩尔人城堡，而是费尔南多心目中的摩尔人城堡。

摩尔人城堡算不上辛特拉的头号景点。这个名号属于佩纳宫，它也当之无愧。但这里是我一再回来的地方：为了远眺海岸的开阔视野，为了在树梢之上沿着 450 米长的城垛漫步，也为了圣玛丽亚小径（Caminho de Santa Maria）的清静。这条小路穿林而下，一直通回镇上。

我从 2001 年起就在葡萄牙各地游走，和我的葡萄牙妻子带朋友爬上摩尔人城堡的次数，早就数不清了。这篇指南会帮你判断这座城堡值不值得花时间，什么时候去能避开人潮和雾气，怎样和佩纳宫搭配游览，以及进了城墙之后该看些什么。

国王塔（Torre Real）。这是城堡的最高点，也是费尔南多在这道山脊上最喜欢的地方。要爬 220 级台阶。登顶之后，整片辛特拉山在眼前铺开，佩纳宫耸立在邻近的山峰上，更远处的大西洋闪着光。

内堡（Alcáçova）。这是最初的主堡，遇到围城，摩尔人最后会退守到这里。狭窄的石阶通向城垛。哪怕山下的辛特拉一丝风都没有，这上面的风也很少停。

圣玛丽亚小径。这条步行道穿过树林下山，通往辛特拉，途经外城墙，以及城堡当年依托修建的那些花岗岩巨石。就算腿已经走累了，我也宁愿走这条路，不坐 434 路公交。（圣玛丽亚小径指南）。

俯瞰辛特拉。天气晴朗时，海岸线一路铺展到马夫拉（Mafra）和埃里塞拉（Ericeira）。正下方是老城的红色屋顶，辛特拉国家宫（Palácio Nacional）就在老城中央。摩尔人在这里筑城，图的是瞭望；费尔南多修复它，图的是风景。两边都选对了。

我喜欢摩尔人城堡，就喜欢它爬上爬下的那股劲儿：风景、树林、沿着城墙的长长步道，还有回辛特拉那段更长的路。不是人人都这么想。我带来过的朋友里，有人说这里不过就是一座城堡，没有能撑起一趟参观的重头戏，倒有一大堆高低不平的台阶要爬。我也不会带我五岁的外甥来这里。城墙凹凸不平，落差是实打实的，而且没有护栏。

来之前做好爬台阶的准备。要登上塔楼和高处的观景点，得爬很多台阶，而且城堡比看上去要大：城垛总长超过 450 米，还有五座塔楼，全都可以走上去。城垛又窄，又没有任何防护。如果你恐高，就别去这座城堡了。

这里的魅力，很大程度上靠地势撑着。上段城墙骑在一道由巨大花岗岩堆成的山脊上，下段城墙则隐没在古老的森林里。如果你逛城堡，既看历史，也图探索的乐趣，这一座不会让你失望。

辛特拉有四大招牌景点。多数排名把摩尔人城堡放在第四，排在佩纳宫、雷加莱拉宫（Quinta da Regaleira）和蒙塞拉特宫（Monserrate）之后。这个排名很公道。另外三处各有一个让游客专程来拍的画面：佩纳宫的彩色露台、雷加莱拉宫的启蒙井（Poço Iniciático）、蒙塞拉特宫繁复的石雕。摩尔人城堡没有这样的画面。它有的是那道山脊、沿着残破城墙的漫步，还有风景。

摩尔人城堡依托巨石修建而成。

成人门票 12 欧元。青少年（6–17 岁）和 65 岁以上老人可买优惠票，10 欧元。家庭票含两名成人和两名儿童，33 欧元。五岁以下儿童免费。门票可以在这里通过 GetYourGuide 购买。在我看来，只有家庭票算得上划算。除此之外，票价就是这样，辛特拉早就不再假装自己的景点便宜了。

好消息是不用提前预订。和辛特拉其他大多数景点不同，摩尔人城堡（Castelo dos Mouros）的门票在门口就能买，入场也不分时段。所以它很适合和佩纳宫（Palácio da Pena）安排在一起：佩纳宫排队时间长，入场时段卡得很严。如果你约的佩纳宫时段是 11:00，就先去摩尔人城堡。

小贴士：从摩尔人城堡入口到佩纳宫售票处只有 200 米，走过去就行。没必要去挤 434 路公交，也用不着打车、叫 Uber 或坐嘟嘟车。

城堡开放时间为 9:00 至 18:00，闭园前一小时停止入场。进去之后留出 60 到 90 分钟。如果跳过较长的那几段城墙，时间可以短一些；如果在王塔（Torre Real）上慢慢看，就要多留一些。

夏季售票机前排起的长队

高峰时段是 10:30 至 12:00 和 13:00 至 15:00。这两个时段城墙上会很挤。我不止一次在城墙上和别的游客侧身错过，为了让对方过去，只好往没有护栏的边缘挪，近得让我很不舒服。想避开这种情况，就早点去或晚点去。我自己更喜欢下午晚些时候（16:00 以后）去，夏天尤其如此：城墙上没有一点遮阴，正午顶着大太阳爬上王塔相当吃力。

夏季之外的月份，雾才是更大的麻烦。辛特拉上方的山丘容易聚雾，雾有时会在山脊上停留一整天。你来这里，大半就是为了看风景。如果起了雾，就改天再来。下雨也一样。有一次冬天我在这里碰上一场大雨，之后好几个小时，花岗岩城墙都又湿又滑，相当危险。

城墙上狭窄的小道和台阶

城堡里的咖啡馆很简陋，选择也不多。自己带点零食，午饭留到回辛特拉镇上再吃，那里的选择比山顶上任何地方都好得多。厕所的情况就好多了。一共有两处，一处在咖啡馆旁边，另一处在售票处对面的主路上。

无障碍设施：为了让摩尔人城堡更便于无障碍通行，这里下了不少功夫，部分地方加装了坡道和电动楼梯。但受地形和城堡本身结构所限，在辛特拉的景点里，它的无障碍条件始终会排在最差之列。

二十五年来我来过很多次，深知在辛特拉玩一天有多累。组织得好的团能帮你省掉这些麻烦。下面这些辛特拉团我自己参加过，也很乐意推荐给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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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里能看的东西不多，看你怎么算，也就四五处。但如果不知道背后的故事就这么走过去，城堡最有意思的部分你也就错过了大半。

卡纳费林圣佩德罗教堂（Igreja de São Pedro de Canaferrim）
一进外城墙，就能看到辛特拉最古老的基督教建筑。这是一座 12 世纪的小教堂，1147 年基督徒攻占这里之后没几年就建了起来，建在一间摩尔人祈祷室的旧址上。直到 14 世纪，它一直是辛特拉的第一座堂区教堂，之后便是漫长的几百年荒废。

你如今看到的屋顶并不是原来的。几百年间，小教堂一直露天敞着，直到 2013 年才重新盖上屋顶。那一年，教堂改成了一座小博物馆，也就是现在的摩尔人城堡解说中心（Centro de Interpretação do Castelo dos Mouros）。馆里有一小批文物，都是在城堡周边考古发掘出来的。陶片。钱币。一把铁钥匙、一枚骨制骰子，都是一千年前住在这道山脊上的人家留下的日常生活碎片。

在我看来，最值得一看的那件年代还要早。那是一只完整的陶罐，属于新石器时代，大约公元前 5000 年。考古发掘在这里发现了人类定居的痕迹，比摩尔人和基督徒都早得多，这只陶罐就是在这些发掘中出土的。它个头不大，放在一个小展柜里，很容易就看漏了。

摩尔人走后，小教堂外的墓地又继续接纳辛特拉的逝者长达三百年。近年的发掘确认了 33 座基督徒墓葬，大多数墓里葬着不止一个人的遗骨。费迪南德施工时挖出了一些遗骸，他就贴着教堂墙壁修了一座小藏骨堂来安放，这座藏骨堂至今还在。

皇家塔（Torre Real）
皇家塔位于城墙南端，是整座城堡的最高点。真正会让你记住的，是塔顶的景色。费迪南德称它为“皇家塔”，因为这是他在整条山脊上最喜欢的地方。据说他在佩纳宫（Palácio da Pena）的卧室里，隔着山鞍就能从窗口望见它。整座城堡的重建，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他自己的窗景搭的一出布景。站在皇家塔上回望佩纳宫，你会发现两者遥遥相对，绝非巧合。

剩下的就交给风景了。西边是大西洋，佩纳宫耸立在相邻的山峰上；天气最通透的日子里，海岸线向北一路铺展到埃里塞拉（Ericeira），向南直到阿拉比达山（Serra da Arrábida）。要是赶上大雾封山，这些统统看不到。

爬上去会让你气喘吁吁。从庭院出发要爬 220 级台阶，有些地方又窄又不平，到了上半段就完全没有遮阴。盛夏时节，最好留到一天里较凉快的时候再爬。我曾在八月的正午爬过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城垛与五座塔楼
这座城堡的精华在城墙。450 多米长的城垛沿着山脊延伸，串起五座塔楼，每一米都能走。步道很窄，石头坑洼不平，两侧都是陡直的落差，没有任何护栏。塔楼本身不过是几座石头空壳，但每一座都能让你换个角度，看山脊、树林和更远处的海岸。慢慢走。

阅兵广场（Praça de Armas）
城堡中央那片平坦开阔的空地，是昔日的练兵场。这就是阅兵广场，当年摩尔守军应该就在这里操练。19 世纪，费迪南德把它改成了一座浪漫主义风格的小花园，Parques de Sintra 后来又照着一张 1898 年的地图修复了花坛。
这里飘着两面旗。一面是葡萄牙国旗，另一面是绿旗，上面用阿拉伯文写着“辛特拉”，纪念摩尔人占据这条山脊的那几个世纪。

蓄水池
入口附近半埋在地下的，是城堡的大型雨水蓄水池。摩尔人修它，是为了熬过围城。它的工程做得足够扎实，城堡本身早已被人遗忘，它却还在照常发挥作用。池子能容纳约 600 立方米的水，靠雨水补给，拱顶上方两根石砌的烟囱负责通风。直到 20 世纪初，它仍在为辛特拉镇供水，那时距它最初开凿已过去一千多年。内部对游客开放，穿过一道尖拱门洞就能进去。从检票口进来后，留意左手边那座低矮的石砌建筑。

摩尔人的粮窖
城墙外，摩尔人在岩石上凿出了一系列很深的粮窖，用来储存谷物。早期的基督徒不知道这些坑是做什么用的，就拿来当垃圾坑。如今小教堂博物馆里的展品，有相当一部分是几百年后从这些粮窖里挖出来的。

这些粮窖本身很容易错过。但遗址上留下的摩尔人日常生活痕迹本就不多，它们算是其中的一处。此外还有房屋地基和一座公用的面包烤炉，都是在近年的考古发掘中出土的。

Porta da Traição
城墙最高处有一道小门，遭到围困时，守军可以从这里悄悄撤出城堡。反过来，它也可能成为放敌人进城的通道，因此得名 Porta da Traição，意为“背叛之门”。

摩尔人城堡（Castelo dos Mouros）离辛特拉中心的直线距离只有 500 米，可要论两条腿的感受，它比镇中心高出 210 米。山顶海拔 450 米，从镇上爬上去可不轻松。

最省事的上山方式是坐 434 路旅游公交。它沿单向环线运行：从火车站出发，先到摩尔人城堡，再到佩纳宫（Palácio da Pena），然后下山穿过镇中心，绕回火车站。24 小时票价 10.96 欧元，当天可不限次数乘坐。大多数人最后会坐两次：一次上山去城堡和佩纳宫，一次下山。

关于自驾，有必要提醒一句。一日游的话，千万别把车开进辛特拉老城。路窄，停车位几乎没有，而 Estrada da Pena（直通城堡的那条山路）在高峰时段不对非本地居民开放。我亲眼见过不少游客为了等一个始终没出现的停车位，白白耗掉好几个小时。

上山有两条徒步路线：Caminho de Santa Maria 和 Vila Sassetti 步道。两条都很美，也都很陡。大多数来辛特拉一日游的游客都会觉得它们太长、太累。下山就是另一回事了。

走 Caminho de Santa Maria 下山大约 25 分钟，在辛特拉的步行小路里数得上最美的一段。凉爽、绿荫遮蔽，穿行在古老的森林中，那份安静是 434 路公交上永远找不到的。

停在摩尔人城堡入口的 434 路公交

如果时间只够去一个，那就去佩纳宫。这话出自一个很喜欢摩尔人城堡的人之口，我刚刚还花了两千字跟你解释它为什么值得一去。但两者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佩纳宫是辛特拉的头号看点，这个名头实至名归。彩绘的外墙，瓷砖铺砌的穹顶，还有精心修复的室内，陈设都保持着 1910 年王室出逃时的样子。这里能看的就是更多，值得记住的更多，错过了会后悔的也更多。摩尔人城堡能看的，就是山脊、城墙和风景。值得爬上去，但相比之下，这一天的内容就单薄一些。

佩纳宫的麻烦在于排队。夏天门票会提前好几天售罄，入场时段也卡得很严。动身旅行之前就在网上订好票，把这个时段当作固定点，围绕它安排一整天。

正因为有这个固定点，摩尔人城堡才显得格外好用。城堡门票在门口现买，入场不分时段，佩纳宫时段前后空出多少时间，它都能填上。如果你的时段是 14:00，就先去摩尔人城堡。如果是一大早，就先看佩纳宫，之后再步行下山去城堡。不管哪种情况，只要佩纳宫的门票到手，先后顺序自然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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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尔人城堡 (Castelo dos Mouros) 建于 8 世纪，正值摩尔人从北非北上、向伊比利亚半岛扩张的第一波浪潮。选址时看中的是这里的视野。站在山脊上，摩尔人能同时盯住南北两个方向的海岸。天气晴朗时，北边望得见佩尼谢 (Peniche)，南边看得到阿拉比达山 (Serra da Arrábida)。站在这么高的地方，敌方的帆船还远没驶近塔霍河，这里早就能发现它了。

据阿拉伯编年史记载，辛特拉一带的耕地格外肥沃，这座城堡则是当地最重要的要塞之一。事实上，它比里斯本的城堡还要重要。

第一次讨伐摩尔人的基督教十字军由卡斯蒂利亚国王阿方索六世率领，于 1093 年攻下了摩尔人城堡。可他们没能守住。不到一年，这支人数不多的基督教军队就被赶出了辛特拉，城堡重回摩尔人手中，一守又是半个世纪。随后的几十年，是城堡历史上最强盛的时期。防御工事大幅加固，人口不断增长，这道山脊也跻身这一带戒备最森严的据点之列。

可这一切还是不够。1147 年，一支规模大得多的基督教军队随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来到这里。军中大多是英格兰、佛兰德和德意志战士，他们原本要去圣地，途中在葡萄牙停留。他们解放了里斯本，却几乎转眼就把这座城市洗劫一空。几周后，摩尔人城堡不战而降。

早期的葡萄牙国王加固了城墙，还在山脊上留下一支小规模驻军。但王廷早已定在里斯本，城堡从此陷入漫长而缓慢的衰落。到了 15 世纪，城堡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犹太社区。1497 年犹太人被逐出葡萄牙，城堡便彻底荒废了。

之后的毁坏可谓彻底。1636 年，一次雷击引发大火，烧毁了中央主堡。1755 年的里斯本大地震又把残存的城墙和雉堞震塌了大半。到那时，城堡早已被人遗忘，地震后为这一带制定的重建规划里甚至提都没提它。林木重新长回来，盖住了这些石块；要不是后来有人出手，城堡很可能就一直埋在林中了。

救下城堡的，是一位生于巴伐利亚、偏爱浪漫主义的国王。费尔南多二世痴迷于中世纪风情、如画的景致和戏剧化的效果。1840 年，他买下了这道山脊，连同旁边山峰上一座已成废墟的修道院，那座修道院后来成了佩纳宫（Palácio da Pena）。他下令加固城墙、重建塔楼，又在周围山坡上种下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千棵树。修复后的城堡并不是一座真正用来防守的要塞，而是一处浪漫主义废墟：供他从宫殿的窗口远远欣赏，也供他在午后漫步其间，静静沉思。

说到底，你今天参观的就是这样一座城堡。它不是 8 世纪摩尔人的要塞，也不是 13 世纪葡萄牙人的中世纪驻防城堡，而是费尔南多对这两者的想象，搬到了这道山脊上。一千年前，选中这里的正是他心目中的那些摩尔人。